左靖工作室:文化乡建,向风土深处问路丨文化影响力投资2025年度TOP 10优秀案例



▲ “南坡秋兴2025:回乡记”期间的大南坡村,摄影:马晓明、沐夏。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2024年12月,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BCAF)联合中国影响力投资网络(CIIN)发布了《中国文化影响力投资白皮书》,这也是中国首部系统梳理文化类影响力投资的研究成果。首次明确了文化影响力投资在中国语境下的核心定义与发展方向。每年年度TOP10优秀案例包括机构、个人、项目在文化影响力投资领域的卓越实践。

《2025年度文化影响力投资白皮书》,将集中于“全球合作交流”、“女性、青年创意赋能”、“科技AI融合人文创造力”、“可持续设计与文化保护”、“空间活化与文化地产”五个方面。

作为文化影响力投资2025年度TOP 10优秀案例“全球合作交流”部分的入选者,左靖工作室的实践,深耕“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智慧,从地方性知识的深度梳理到将其变成可持续的艺术共生模式,在中国乡村升腾起文化的炽热镬气,也让乡土肌理下有了与外界互联共振的脉搏,策动着艺术乡建、乡土复兴的长流。2023年迄今,“大南坡计划”频频走出国门,在纽约、柏林、马德里、曼谷、丹吉尔和拉巴特等地展出,向世界讲述中国乡村故事。


01
乡建“修行”中的诗人气质


中国艺术乡建的萌芽,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宋永平、吕胜中等艺术家在乡村开展艺术实践。但如何让乡土情怀转化成可持续的乡村改造,是留给新世纪实践者的命题。

当下,大多数乡村建设者仍执着于效率与规模,或进行短暂的文化介入与浅层开发时,左靖却将乡建放置于时间尺度,进行一场缓慢的修行。左靖的身上流淌着诗人一般对土地与传统的炽热情感,才让他的乡建工作,平和而持久。

▲ 碧山的田园风光。图片来源:碧山杂志书公众号,摄影:松松

2001年,左靖和艺术家茅小浪在皖南泾县的查济村策划了一个名为“重塑社会”的艺术活动,彼时,对于“乡建何为”,他尚未有明确意识。如果说最初因对传统乡村生活方式的温情与兴趣而自发地投入乡建,那么2007年的安徽黟县碧山村的考察让“碧山计划”有了雏形,2011年,左靖及其团队正式以碧山村为起点开启系统化实践,从此,开启了他扎根乡村近20年的旅程。

▲ 《碧山14:食物》封面。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碧山15:食物续》封面,图片来源:碧山杂志书公众号
▲ 碧山工销社门店。图片来源:碧山杂志书公众号,摄影:三金

2012年创刊的《碧山》杂志书成为左靖乡建理论探索的重要载体。2017年,他和合伙人王勇委托建筑师沈润设计改造了老碧山供销社,让其转型为融合出版、展览、零售、驻村等功能的综合文化空间。在碧山村的深耕,让“碧山计划”塑造成一场以艺术、设计与文化为先导的乡村建设实验,旨在探索城乡互动的全新可能。

▲《大南坡:共振村声》封面,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左靖的足迹也涉及贵州、云南、湖北、河南和浙江等地。2020年,左靖工作室与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BCAF)、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联合发起大南坡儿童美育计划。如今,左靖工作室作为总策划方,扎根大南坡,将社区营造的实践,转向更宏大的“社会工程”命题,将独属于中国的美学气质融进泥土之中,继续他的乡建诗篇。


02
向内生根,向外交流
地方性知识延续与活络


▲ “陶与砖之间——碧山特别展览”展览现场,2025。策展人:洪张良。展览地点:碧山工销社总店(黄山)。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 “解绑:当民族风进入后现代”展览现场,2025。策展人:徐星媛。展览地点:碧山工销社总店(黄山)。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长冈贤明《d travel》出版工作,是让整个编辑部驻地沉浸到一个地区长达两三个月,从中遴选最能体现地方特色与长效设计理念的场所与物产。这种“小而美”的工作模式,最后却有扎实、考究的知识生产。受到启发的左靖,也想要通过类似的工作路径让乡建有自我叙述、自我组织与自我延续的能力。

左靖的愿景,也远不止是“出版一本书”,而是希望建立起一套能让地方知识得以持续沉积、编辑、传播与再生产的乡土文化体系。检验这一系统是否成立的根本标准,在于其能否在另一个不同的乡土语境中扎根、生长。

▲ BCAF×阿那亚 海边艺文公益夏令营,图片来源:在野工作室
▲ 大南坡的孩子们,图片来源:赵一

河南修武县的大南坡村,2020年,左靖团队来到了这里扎根,来迎接他们艺术乡建模式的一次关键检验。相较于初探时的碧山,此时的左靖团队已携带更清晰的方法意识与更沉稳的实践节奏。他们将碧山工销社的“空间激活”经验与做杂志的知识编辑思路融合再造,在大南坡儿童美育计划、“南坡秋兴”等活动里强化公共性与参与度。

大南坡儿童美育计划是一个持续数年、嵌入日常的美育系统,孩子们从羞涩观望到自信创作,从村庄走到城市,这场持续的艺术教育在有心人的接力下,为他们打开了感知与表达的窗口。

▲ “南坡秋兴2025:回乡记”期间的大南坡村,摄影:马晓明、沐夏。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 南坡秋兴2025·回乡记,大南坡怀梆剧社《怀梆缘》现场(上),胡茂帆演唱《坪石先生》主题曲《风》现场(下),2025年。 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左靖团队针对大南坡展开了更具定制性的乡建实验,通过引入因地制宜的业态比如方所、艺术中心和工销社等新空间的开设,以及一年一度的“南坡秋兴”公共活动,他们尝试构建一个既有内生节奏又能对外开放的乡村文化生态。

“南坡秋兴”像一扇门,让关心艺术乡建、心系大南坡的人们有机会来这里共聚,也让村民们更即时地收获外界的认同与喜悦。像这场节庆的名字一样,在仪式性的活动中,它让四季耕耘的“果实”,在秋天转化为交流、展示与欢庆的现场,也将外部的关注转化为持续参与的能量。

▲ 由村民自营的民宿“牛爷爷院子”,摄影:徐薇。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和村民之间互相支持,也在左靖团队全面接受大南坡整村运营的短短一年得到了体现。村民的支持给了团队莫大力量,团队的建设也变为村民脸上洋溢的笑容。比如村民们会主动参与运营筹备期的具体工作,帮左靖团队联系挖水窖的工人,多次介绍客人入住民宿……左靖也坦言,在对大南坡有信心的同时,村民们也担心如果运营亏损他们会撤走。村民牛爷爷曾对他说:你们是大河,我们(的民宿经营)是小溪,大河没水了,小溪就自然干了。

我们都相信这条大河会继续不息地流淌。因为从碧山到大南坡,左靖工作室的实践逐步展现出一种可迁移的可持续性,它不追求速效的改造,而是通过知识生产、美育滋养与公共节庆等多重介质的缓慢渗透,培育乡村内在的文化自觉。这条路径或许缓慢,却正因其扎根之深,才能走得更远。


03
在认知碰撞里,继续延续乡建人的“底火”


访谈嘉宾:左靖
策展人,安徽大学副教授,《碧山》杂志书主编。中国文化产业协会乡村创意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乡村创意与可持续发展教席学术委员会委员。2011年后,左靖以不同地域的乡村为基地,工作重点转向以强调乡村文化的创造力和可持续性,并以培养村民的文化自觉、改善当地的文化环境等为目标的乡村建设。

Q:
碧山工销社除了零售、餐饮、住宿等商业属性之外,还包容了综合性的文化业态,如出版、展览、驻地等。这种综合文化空间体现了您怎样的愿景?在大南坡开设新的碧山工销社,是否证明这种模式的可复制性?

A:
从更大的背景来看,我们在碧山的工作起点是乡村建设。中国乡村长期面临资源分配失衡、公共文化缺位、产业单一等结构性问题,因此我们理解的乡建并非某种风格化的美学改造,而是一种跨领域、多媒介的实践方式。它本质上是一种针对乡村社会问题的总体性社会设计:通过在地调研、空间更新、产业介入与文化组织,重新配置地方资源,使乡村不只是被动保护的对象,而成为能够持续创造价值、输出经验的主体。

2018年10月,与D&DEPARTMENT的合作,为碧山工销社带来了新的阶段性转折。一方面,它引入了“长效设计”和“地方设计”的理念,向消费者传递关于时间、使用与可持续性的价值观;另一方面,也通过对黄山及各地长期使用型产品的发掘、展览与学习会,进一步强化了工销社作为地域设计交流平台的角色。这一阶段的实践,正好回应了在高速发展背景下,社会对可持续性与长期价值的普遍焦虑。

▲ D&DEPARTMENT黄山店logo。图片来源:碧山杂志书公众号,摄影:李若帆。
▲ D&DEPARTMENT黄山店前店空间。图片来源:碧山杂志书公众号,摄影:张鑫。

目前正在持续推进的,是将设计系统性地嵌入乡建过程中:通过设计去重新理解、组织和传播地方资源,从而衍生出新的产品形态、空间模式与品牌叙事。设计在这里不只是“美化”,而是一种工具,使地方资源从短期应付,逐渐转化为能够长期积累、反复生长的支撑力量。

当然,乡村设计实践仍然面临现实挑战:组织与管理机制不足,成果难以延续;资金、人才与产业链配套有限,自我造血能力偏弱;居民参与度和关系网络的持续性不足;跨学科协作体系尚不成熟,缺乏将建筑、社会学、经济与政策整合起来的系统能力。但正是在这样的限制中,乡村实践也在发生转变——从早期以美学改造和文化复兴为主,逐渐走向以社会设计与可持续经营为核心的阶段。通过在地性设计与艺术公共性的结合,乡村不仅被重新塑造为空间,也在生成新的社会关系和运行机制。

因此,大南坡碧山工销社的出现,并不是对某种“成功模式”的简单复制,而更像是对这一方法论的再次验证与调整。未来的乡村设计者,需要同时具备研究能力、组织能力与经营能力,才能在不同地域条件下,支撑这种综合文化空间的长期运行与演化。这也正是碧山工销社希望不断探索与回应的方向。

▲ 大南坡碧山工销社。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 大南坡方所乡村文化书店。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Q:
您认为在推广当地物产的同时,持续地支持设计、展览、出版这类文化艺术活动,既有输入,也有输出,这两方面在乡建中,分别承担着怎样的角色?

A:
乡建中的“输入”与“输出”,本质上指向的是乡村与城市之间如何建立一种健康、可持续的双向关系。推广当地物产,与持续支持设计、展览、出版等文化艺术活动,并不是两套各自独立的工作,而是构成了这一双向结构中彼此支撑的两端。

产品生产是乡村向城市“输出”和发声的重要方式。利用本地物质条件和文化资源,设计生产出可供销售的农业与文化产品,为当地产生经济效益,反哺各项在地工作。以历史文化、农业产品、手工艺等内容为载体,乡村将自身的物质条件、技艺经验和生活方式输出到城市市场。这种输出并不只是商品流通,更是一种价值与认知的传递。通过产品,城市消费者得以接触并理解乡土世界,手工艺、地方风土以及其中蕴含的时间尺度与劳动逻辑。可以说,物产是乡村最直接、也最具现实影响力的表达方式。

同时文化生产是承续空间生产的必要步骤,通过文化植入,才能使空间发挥效用。一方面,各个团队在乡村工作中进入文化研究、田野调查、乡土教育等多个领域,他们的工作进程与研究成果,组成了文化生产的一部分;另一方面,通过影像、展览、出版等视觉文化方式,组织并呈现艺术家、建筑师和设计师等跨学科人士围绕当地民风民情而创造的各类作品,以多种表达形式,发挥文化之功效。产品生产与文化生产关系密切,从某种角度来看,它是后者得以持续的条件。

而输入则主要体现在设计方法、文化资源与市场意识从城市进入乡村的过程。设计、展览、出版等文化艺术活动,为地方引入了新的视角和工具,帮助在地资源被重新梳理、转译与组织。设计并不是简单的“美化”,而是基于本地物质条件和文化脉络,对产品形态、使用方式和叙事结构进行再设计,使其能够进入当代生活与市场体系。展览与出版则进一步将这些实践系统化、知识化,使地方经验得以被记录、讨论和传播。

更重要的是,这种输入最终要服务于输出,并形成可反哺在地的经济循环。通过设计介入后的产品生产,乡村能够获得相对稳定的经济收益,用于支持长期的在地工作,包括工艺传承、文化研究、展览与驻地项目的持续开展。从这个意义上说,产品生产与文化生产并非对立,而是高度依存的关系——产品生产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文化生产得以延续的现实基础。

因此,在乡建中,输入承担的是激活、转译、组织资源和生产的角色,输出承担的是表达、沟通与形成经济支撑的角色。当两者形成良性循环,乡村才不再只是被动接受资源的对象,而能够以自身内容参与更大的社会与文化网络,逐步建立起可持续、自主生长的在地发展机制。

▲ 修整中的大南坡。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Q:
“大南坡计划”同时开展一系列美育活动,除了传统公教中期冀的艺术真正成为孩子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之外,在乡建中的美育活动,有什么不一样的功能?

A:
在“大南坡计划”的乡建实践中,美育实现了从“美”到“育”的本质蜕变。它不再仅仅是培养个体审美能力的工具,而演进为重塑乡村社会关系的创造性力量。

以“南坡秋兴2025·回乡记”的展览《去大水坑看海》为例,大南坡的大水坑,原是北方乡村典型的公共储水池。在漫长的农耕历史中,这类蓄水设施承载着村庄的集体记忆与生存智慧——雨季时汇聚雨水,旱季时为村民的菜园、果树和庄稼提供宝贵的灌溉水源。它不仅是生产生活的实用空间,更是一个社区共同维护、共享资源的公共场域。然而随着现代灌溉系统的普及和乡村人口结构的变化,这样的传统公共设施逐渐失去了原有功能,成为被遗忘的角落,默默见证着乡村社会关系的变迁。

▲《去大水坑看海!》美育成果展览现场,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正是基于这样的历史背景,大南坡孩子们的“去大水坑看海”作品拥有了更深层的文化意义。美育的介入,让这个曾经承载实用功能的水坑,转型为一场全社区共同参与的社会实践。孩子们的设计构想需要村民的传统技艺来支撑,老人的生活智慧通过年轻一代的创作被重新激活。这种代际协作不仅让濒临失传的编织、缝纫等技艺获得了当代表达,更重要的是在协作过程中重建了断裂的乡村社会关系网络。美育在此成为社会关系的编织机——当小振叔叔为灯塔设计浮力装置,小雪奶奶为灯塔造型缝制外衣,王超老师将灯泡串联并点亮时,艺术创作变成了连接不同年龄、不同技能村民的纽带。这种基于共同创作的互动,比任何社区活动都更能打破现代乡村中普遍存在的人际疏离。作品完成后成为全村的夜景景观,更强化了这种集体认同——艺术不再是个人作品,而是社区共同的情感记忆载体。

大南坡的实践表明,当美育摆脱了纯粹审美教育的局限,它就能释放出重构社会关系的能量。这里的艺术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深深嵌入乡村的日常生活与社会肌理;不再是个人的消遣,而是社区共建的仪式;不再是对外部文化的模仿,而是对内生智慧的激活。这种美育实践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更具韧性、更有活力、更富情感的乡村未来——在那里,每个居民都是创造者,每处空间都有故事,每种传统都拥有面向未来的生命力。

▲ 大南坡小朋友用壁画改造旱厕。图片来源:碧山杂志书公众号

▲ 南坡秋兴2025·回乡记,纪录戏剧《外面的世界》大南坡老中青三代人同台演出,导演:洪天贻,2025年。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Q:
今年是团队运营大南坡计划的第几年?在这个过程中,能否感受到村民具象的变化?他们对哪个项目最感兴趣?

A:
今年是我们在大南坡工作的第六年,同时,也是接手“商业运营”的第一年。之前几年(2019年至今)我们一直担任总策划并落地执行文化和美育内容的角色。 一年来,在驻地同事和村民员工的努力下,除了日常化的儿童美育之外,村民们可参与的活动更多,精神面貌更好,比如南坡讲堂,我们邀请专业人士给村民做民宿服务、短视频拍摄和小红书自媒体运营培训等等。村里的老人家可以经常看到怀梆剧社的演出,一月一办的南坡音乐会和一年一度的秋兴音乐会,还可以听听从外地、从远方来的民谣歌者带来的原创音乐。

大南坡的运营团队大部分是本村及邻村的村民,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部分村民的就业问题,在家门口有一份工作的同时,她们还可以照顾到家里的老人和小孩,不用再外出务工。还有一部分村民家里有农副产品的,会拿到工销社的格子铺来寄售,每月可以得到几百到上千元不等的收入。

▲ 村里各业态的工作人员大部分由大南坡村民担任:方所乡村文化·大南坡员工赵世莹。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 村里各业态的工作人员大部分由大南坡村民担任:澡雪佳隐·大南坡管家郑新宇。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变化最大的是大南坡村的小朋友,经过五年儿童美育的在地陪伴,他们变得更加自信和快乐。让糯米小朋友画八爪鱼,他“信手拈来”,毫不扭捏;请王艺可小朋友上台表演节目,无论是唱歌还是演戏剧,她都二话不说,爽快答应,台上的她已经相当“沉稳老练”。每年的“南坡秋兴”无疑是村民们最期盼的节日。五年下来,毫不夸张地说,“南坡秋兴”已经成为他们自己的舞台。那几天里,本地的主人和外来的客人们欢聚一堂,共同度过一段美好的乡村时光。

▲ 今年“南坡秋兴”的主题是“回乡记”,源自诗人锺永丰和音乐人小河合作的《回乡记》专辑名称。海报设计:马仕睿。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Q:
今年“南坡秋兴”过程中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A:
今年是村民们参与度最高的一届。在专业导演的执导下,老中青三代村民同台,演了一场讲叙他们自己故事的纪录戏剧作品《外面的世界》;怀梆剧社每年都会有惊喜表现,在连续三年创作《诗经》系列戏之外,今年还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现代戏《怀梆缘》;小朋友们的表现则异彩纷呈,除了每年的固定曲目、诗歌朗诵,以及给《回乡记》首演和声之外,最受好评的就是前面提到的“去大水坑看海”。

大南坡的村民们,无论老少,都让我看到了他们蓬勃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都会让我想起“共振村声”和“老安少怀”这八个字。还记得那天,在水坑边的音乐教室里,寻谣乐队正在教小朋友们唱一首童谣《摇船》,“不要怕船小,不要怕浪头高,用力呀用力,摇啊摇啊摇”。刹那间,我觉得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 童谣《摇船》演出现场。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 孟泉村鼓舞队表演,摄影:马晓明、林希萌。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 大南坡怀梆剧社《诗经·周南·芣苢》演出现场,摄影:林希萌、谢颖。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

Q:
从碧山到大南坡,再到国际交流项目,我们看到了一条从本土社区营造到介入外界对话的路径。您能否分享通过本土经验和国际交流中,在连接学术、设计、艺术、政府与商业资本等多元力量,共同构建一个文化共益生态的过程中,最重要核心原则是什么?

A:
一切进入地方的力量,都必须被纳入地方社会自身的长期叙事,不能以外来者各自的逻辑推动一个又一个短期项目。地方不是一块等待开发的空间,而是一种具有生命力的社会结构。它的运作依赖三个互相嵌套的维度:时间节奏、关系结构,以及通过日常实践不断生成的经验体系。任何合作若无法进入这个维度,它就只能停留在“事件层级”,而无法成为真正具备持续性的文化机制。

▲ 由TABI知旅发起的研学活动,在爱知县阿久比町d news门前的合影,2025年。图片来源:左靖工作室

在我的工作中,“在地性”从来不是表层的风土美学,它要求不同领域的行动者在地方中被重新组织。这些多元的力量,全部都要努力适应地方的具体情境,接受地方社会的规则、边界与耐心的重新校准。乡村不是一个让外来框架被简单套用的场域,而是迫使这些行动逻辑在同一空间里互相磨合、互相制约,最终形成对地方公共性负责的最低共识。

▲ 河南省修武县大南坡村。摄影:夏至
▲ “南坡秋兴”海报墙。摄影:赵一

Q:
在全球化视野下进行乡建实践,常面临如何避免生硬移植,您和团队是如何思考并处理这一关系的?

A:
面对全球化语境下的乡村议题,我们始终坚持以地方为前提让所有外来理念都必须经过地方语言、地方关系和地方时间的重新组织。所谓“本土化”,不是把国际模式加工成乡村可以接受的样子,而是要让乡村自身具备理解外部世界的能力。

任何理念只有进入地方的叙事结构,才能成为地方的资源。当乡村能够以自己的语言回应外来概念,以自己的社会节奏重组外来资源,以自己的文化机制吸纳并改写经验时,全球化与本土性之间的张力便不再是冲突,而成为推动乡村重建自身的一种动力。让乡村能够用自己的语言回应外来概念,用自己的文化机制消化并生成新的知识。当然这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Q:
在您看来,哪些创新的模式或案例,能够真正实现文化影响力的“资本转化”,从而让好的理念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A:
真正能够让文化影响力完成“资本转化”的是几类经过时间检验的结构性路径。

一类,是把文化机制本身做成“最小规模的经济体”。比如碧山工销社,从一开始就不是作为一间普通店铺在运作,把所有盈余重新投向展览、出版、地方产品开发等公共文化工作。这里发生的“文化资本”的转化,并不是把文化当作噱头去拉高溢价,而是反过来用极其克制的商业环节,为文化生产买单。

另一类,是围绕地方文化生产“可流通的内容资产”。无论是《碧山》《百工》MOOK系列还是大南坡村怀梆剧社专辑,这些项目都是在为地方持续生成一种可以被再传播的“内容资本”。

当乡村工作被转写为系统性的知识与叙事,它就开始具备溢出到更大公共空间的能力,而这种溢出最终会以项目机会、资金支持、长期合作等形式回流到地方。真正的资本转化,不是文化向市场妥协,而是文化通过建立制度化的生产能力,让市场愿意以长期逻辑介入。当地方能够稳定生成内容、生成关系、生成时间价值时,它就自然具备了让理念持续生长的经济基础。




大南坡“洪张良:从山到器——绞胎:地质与历史的再叙事”展览现场(上图),2025。摄影:张鑫
大南坡“游击木刻”和“显山绘影”展览现场(下图),2025。摄影:凌敏


Q:
基于碧山多年的洞察,对于那些希望进入乡村建设、社区营造或传统文化再生领域的年轻创作者与潜在投资者,您会给予他们哪些最关键的建议?

A:
得让自己具备一种“韧性”。乡村的变化节奏往往比所预期的更慢、更拧巴。很多时候刚建立起一点点秩序,它又会在各种现实条件下被打散。

在乡建现场,也会遇到误解、拖延、冲突、意外、资源的断裂……就像我的朋友凌敏所说的“我们有太多道裂痕需要越过了。”如果无法在反复受挫的过程中保持头脑清醒,即便拥有再多方法论,也很难真正落地。必须接受变化是缓慢的、甚至常常是不可见的。接受有些努力不会立刻产生结果,但它们会在未来某个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地方的生命里。

▲ 在田里查看成熟麦子的大南坡村民。图片来源:大南坡计划公众号,摄影:张鑫


做乡建的人心里必须要有一种稳定的“底火”,不因为外部的起伏而轻易动摇,也不因为一时的灰心而抽身离场。真正重要的,是让自己能够在漫长的不确定中保持一种向前的姿态。


  • *本文于2025年12月21日首发于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公众号。
  • 采访:BellaYixin
  • 撰稿:BellaYixin
  • 编辑:包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