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艺术家乡村在地艺术实践指南 | BCAF新声



BCAF编者按:

2025年,BCAF「艺同生长」乡村儿童美育系列项目进入第五年,其中由左靖工作室、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和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教师刘庆元共同发起的“四季美术课”项目也走过了五个四季。2022年起,浙江致朴公益基金会亦通过与BCAF共同发起的“乡村美育青年艺术家招募计划”,持续支持青年艺术家刘亚兰在河南修武大南坡村的驻地美育实践。

在大南坡,“四季美术课”不是一套被复制的课程,而是一段在时间中慢慢生成的关系。从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出发,艺术被用来理解土地、表达情绪,也重新连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今天,我们将分享“四季美术课”教师——驻地艺术家刘亚兰撰写的这篇文章,她以长期实践者的视角,回顾了她与大南坡孩子们共同走过的一年:课程如何在真实生活中不断被调整,创作如何与乡村节气、劳动与公共空间发生关联,以及艺术教育如何在不被简化为“成果展示”的前提下,持续发生。

我们将这篇文章分享出来,不只是作为一次阶段性的总结,也希望它能为更多关注乡村美育与公共文化的读者及实践者,提供一种可被感知、也可被想象的实践路径。


青年艺术家乡村实践指南
以“大南坡四季美术课”为例的在地艺术实践


前言 | 为什么选择乡村




当代艺术逐渐脱离单一的城市语境,向社会的边缘与生活的底层结构延展。乡村,作为一个融合了土地、记忆、劳动与关系的多维场域,成为重新思考艺术、教育与社会结构的关键入口。

进入乡村的艺术实践,不再是以“项目”为核心的短期驻留,而是一种深度的共处过程。艺术家在其中不仅承担创作者的身份,更成为观察者、记录者与关系的编织者。

在河南修武县的大南坡村,四季的自然节奏构成了艺术教育的时间框架:春天画影子,夏天搭竹棚,秋天做媒染,冬天围炉听怀梆戏。这些课程内容不是外部设定的教学方案,而是源于村庄自身的生活逻辑。它们让艺术重新回到土地的呼吸中,让教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乡村不是艺术的背景,而是生成性的共同体。在这里,艺术意味着一种持续的陪伴与伦理的共处。

第一部分 | 进入前的准备


01
研究:理解乡村的社会肌理



在进入大南坡之前,需要建立对村庄的整体认知。研究并不仅限于历史或数据,而是一种“社会结构的阅读”。我从地方志与地图入手,梳理村庄的空间布局——晒麦场、祠堂、老矿区、村小学与废弃的仓库。通过与村干部、老人、返乡青年和教师的对话,逐步绘制出社会关系网络:谁掌管公共事务、谁维护祠堂、谁主导节庆。

这种准备不仅帮助我认识空间,更让我理解乡村的时间性。大南坡曾因煤业而兴盛,又因资源枯竭而衰退,如今正以文化与民宿项目重建其身份。这样的转型结构,与世界范围内的社区艺术实验有着隐秘的共鸣——在社会解体与再生之间,艺术成为重新激活公共关系的媒介。



类似的结构曾在多个国家的社会艺术项目中被验证。例如,费城的壁画项目通过公共创作重塑城市社区的认同。这些经验表明,艺术进入公共生活的关键,不在于形式创新,而在于如何通过艺术实践重建“共同体的节奏”。

02
建立初步联系

进入社区的首要步骤不是设计课程,而是参与日常。我们在村小学帮忙打扫、搬桌椅、整理废旧教室。孩子们围过来看我,问:“你是画画的老师吗?”老师笑着说:“我们这儿没有美术老师。”从那一刻起,关系自然地建立起来。



在乡村语境中,信任的获得往往依赖行动的可见性。艺术家若以“计划者”姿态出现,往往被视为外来客;但当劳动成为交流的方式,边界便被重新划定。艺术介入的起点,不是宣言,而是共处。

在全球不同的社区艺术实践中,类似的“行动先于概念”逻辑早已成为重要经验。美国休斯敦的社区更新项目、英国利物浦的居民共建工坊,都以“共同劳动”取代“艺术家指导”,让艺术在社会协作中重新获得意义。

03
伦理与反思

艺术介入社区的最大挑战来自伦理的复杂性。一次,我们计划在祠堂外墙绘制壁画,却被村里的长者拒绝——“那是祖宗墙,不能画哦。”我们停止了计划,改为邀请村民与孩子共同设计剪纸拼贴,在书店的内部墙面完成作品。这样,参与者从被表现者转变为创作者。

这种由冲突转化为协作的过程,揭示了艺术在公共空间中的伦理边界:表达的权力必须通过协商获得,而非预设。

艺术的伦理,不在于避免矛盾,而在于以何种方式处理矛盾,使之转化为共同的学习。

在多个国家的社区艺术实验中,这种伦理自觉被反复验证:艺术家的角色并非“提供美”,而是“维持平衡”。


第二部分 | 驻村实践的核心方法


春季:在场与观察



春天的课程以“影子”为主题。孩子们在地上描画自己或对方的影子,观察光线的移动与时间的变化。一个孩子说:“影子长了,说明天黑要来了。”这类自然的观察形成了他们对时间与身体关系的初步理解。

在乡村的春天,艺术教育与农事节奏重叠。绘画不再是一种孤立的技艺,而是一种日常行为。孩子们在耕地旁画下农具,在村口画出老人乘凉的姿势。艺术由观察而来,又回到生活之中。

类似的经验在欧洲的社区农场项目中也被观察到:艺术与劳动共处,创作即是生活的一部分。艺术的“在场”并非观看,而是一种与土地同呼吸的身体经验。

夏季:协作与构建



夏季课程以“风的迷宫”为主题。孩子们使用麦草、竹竿与纸筒搭建结构,让风穿行其间发出声音。起初,他们争论形状与大小;后来,有人提议:“让风来决定。”风穿过装置时,麦草摇曳,纸筒发出低鸣。作品不再固定,而是随着环境变化。

这是一种关于“协作”的课程。艺术家、儿童与环境共同参与创作,控制权在自然与群体之间不断转移。艺术过程的开放性,成为社区协作的隐喻。

类似的模式在英国的城市更新项目中长期被采用:艺术家与居民共建空间,在建造中学习,在学习中重新定义社区。建造行为的教育属性与社会意义被并置,形成了“共同制作”式的社会设计模型。

秋季:材料与地方知识

秋季课程围绕“色彩的来源”展开。孩子们在山坡上采集落叶、花瓣、矿石,用它们制作颜料。每种色彩都被重新命名:麦叶绿、包谷黄、河石灰。孩子们为它们编写故事:“这颜色是太阳晒的。”

这种材料实验不仅是感官训练,更是一种地方知识的生成。颜料的制作过程让孩子们重新认识周围的自然资源,也唤起了村民的兴趣。老人讲起旧时染布的方子,母亲拿出保存多年的靛青。

在国际范围内,类似的材料教育被视为连接生态与艺术的关键途径。欧洲与日本的社区美育体系均强调“材料的伦理”,即在地取材、可再利用、生态循环。艺术与自然资源的关系因此从消耗转向再生。

冬季:叙事与共同记忆



冬季的课程在火堆旁进行。老人讲故事给孩子听,孩子给长辈分享自己的诗歌。怀梆戏的曲调在屋外飘散,孩子在纸上画下戏服的花纹。一个孩子说:“火会唱歌。”老人回应:“那是戏里的火。”

这样的课堂形成了代际叙事的结构:儿童通过诗与画记录当下,老人通过口述与戏曲复述过去。两者之间的对话,形成了村庄新的文化记忆。

这些作品被整理为绘本与诗集,署上孩子们的名字,留在村里的书屋中。村民在翻阅时,会笑着指出熟悉的场景:“这是俺家门口。”这种再现的愉悦,是共同体被看见的证明。

类似的“共同讲述”机制在多个国家的社区写作计划中被广泛应用。通过口述、书写与出版,社区成员获得了叙述自身的权力。叙事不再是艺术家的专属,而成为社会参与的一种形式。


第三部分 | 沟通与协商


01
语言与翻译

在大南坡的实践中,语言是构建关系的核心。抽象的艺术术语往往无效,而形象、具象的比喻更容易被理解。

当我说“装置”时,村民皱眉;当我改说“能让风讲话的机关”,他们立即明白。

这种语言转换是一种文化翻译,也是平等的基础。

在世界范围的社区艺术项目中,“语言在地化”被普遍视为合作的前提。艺术语言必须进入生活语言的层级,艺术的意义才能真正被吸收。

02
冲突与协商

冲突的出现往往预示着真正的交流。

当孩子画出玻璃房子时,老人说:“我们村过去没这个。”于是,我请他们分别画出“过去的村庄”和“未来的村庄”,最终两幅画被并列展示。

这种并置式展示化解了冲突,让差异成为教育内容的一部分。

全球的社区绘画与再造项目也多采用类似的方法——通过共同创作重新定义公共形象,让冲突成为协商的平台。艺术在此的功能,不是解决矛盾,而是让差异被看见并持续存在。

03
离开的仪式

每期课程结束,我们都会举办“分享会”。孩子分享食物,朗读诗,村民讲故事,展览布置在晒麦场的戏台下。有外部观众,也有在场的共同体成员。

我把笔记与影像留给村里的书屋,作为下一个周期的起点。村民说:“明年还来。”我回答:“春天见。”

离开的仪式让艺术的时间变得循环。作品、关系与生活在一年四季的节奏中不断更新。艺术因此不再是单次事件,而是一种持续的社会过程。


第四部分 | 课程与世界的互文


在大南坡的四季美术课中,地方教育与全球社区艺术经验之间形成了某种同步的节奏。无论是集体合奏、社区建造、口述出版还是公共绘画,它们都指向一个共同的问题——如何在地方内部重建关系。

在委内瑞拉的音乐体系中,艺术教育被视为社会行动;在英国利物浦,社区更新项目通过共同建造修复生活秩序;在日本濑户内艺术祭中,艺术成为岛屿复兴的媒介;在巴西的社区绘画计划中,色彩成为身份的表达。

这些不同地域的经验共同说明:艺术的社会意义在于关系的生成,而非形式的展示。

在大南坡,艺术课程的核心逻辑与这些实践相通——通过持续的在场、共同的劳动与反复的叙事,使艺术回到生活的节奏中。

村庄成为艺术发生的空间,艺术成为社会记忆的一部分。


结语 | 青年艺术家的未来方法论


在大南坡的田野工作中,我逐渐形成了一套关于艺术与社会关系的理解。艺术不再是个人表达的延伸,而是一种社会技艺;教育不只是知识传递,而是共同体的学习方式;研究不只是分析,而是长期的陪伴与倾听。

对于当下的青年艺术家而言,进入乡村意味着进入一种复杂的社会系统。这里的时间是缓慢的,变化是有机的,关系是长期生成的。艺术家必须放弃控制与解释的欲望,以学习者、记录者和合作者的姿态存在。

在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多的艺术实践正朝着这种“社会生成”的方向前进。艺术与教育、艺术与劳动、艺术与公共治理之间的边界正逐渐消融。

未来的艺术家,或许不再以作品定义自己,而以关系网络与社会影响力定义存在。

大南坡四季美术课的经验证明:当艺术植根于土地,当教育回归生活,当社区成为课堂,艺术就拥有了重新塑造社会的能力。

艺术的终点,不在于展览,而在于关系的延续。

正如四季轮转,艺术的循环也在继续。


  • 撰稿:刘亚兰
  • 图片/视频:刘亚兰
  • 编辑:包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