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间唱起一首老歌:BCAF东边绿洲×寻谣计划儿童美育工作坊回顾 | BCAF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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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人小河、志愿者助教杨梦寒与塔城的孩子们在云雨田·声土剧场外合影,图片来源:迪庆轻风青年公益联合会塔城的风吹过山谷,孩子们的歌声从田野间飘来。在第一期“用身体搭建未来”工作坊之后,7月22日至7月26日,BCAF·东边绿洲儿童美育工作坊迎来了第二期,与音乐人小河发起的“寻谣计划”联合主办。在地合作伙伴云雨田半山民宿、迪庆轻风青年公益联合会、维西县塔城中心完小、维西县塔城镇民族团结进步服务中心也对第二期工作坊提供了很多支持。不同于城市的音乐教室,这里没有规定的琴谱,孩子们的声音,就来自他们自己的呼吸,与风、雨、泥土共同组成了这场“山间合唱”。
01
从“用身体搭建未来”到“与山谷一起歌唱”
如果说第一期工作坊“用身体搭建未来”是一次用肢体探索自我、与自然对话的练习,那么第二期“BCAF东边绿洲×寻谣计划儿童美育工作坊”,则是让声音成为孩子们重新认识土地、连接彼此的方式。
“寻谣计划”是音乐人小河发起的一个持续行动,小河也是这次工作坊的老师之一。他行走于中国的山水之间,去寻找那些被遗忘的民间歌谣——那些在日常劳作中、在风里诞生的旋律。“很多歌已经没人唱了,但它们还活着,只是换了形态藏在土地里。”
这一次“寻谣计划”来到云南塔城,塔城镇坐落在梅里雪山脚下,云雾缭绕、河谷纵横。这里居住着藏族、傈僳族、纳西族等多个民族。孩子们从小就生活在歌声之中——节日的祭歌、田间的劳动号子、傍晚炊烟升起时的山歌。正因如此,当“寻谣计划”来到塔城,并不是要“教”孩子们唱歌,而是要一起“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歌。
▲ 云雨田·声土剧场内的墙面上有自然的纹路,图片来源: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工作坊的主要地点设在云雨田·声土剧场,在云雨田半山民宿主理人赵可的推荐下,我们找到了这个特别的排练空间。这座剧场由未经高温煅烧的生土夯筑而成,被称作“中国第一个乡村生土剧场”。墙体能自然调节湿度与温度,声音在其中回荡时,既柔又亮,像是被土地温柔地托着。
从“身体”到“声音”,这两期工作坊像是同一棵树的两条枝丫,继续探索“美育如何在自然中生长”。当教育从课堂回到生活、从教材回到土地,孩子们所学的不只是音乐或舞蹈,而是如何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02
听见塔城:孩子们的第一首歌
五天的工作坊课程延续了第一期的节奏——前四天学习与探索,第五天汇聚成一场开放的结项演出。歌声从第一天早上就响起了。我们和小河一起,跟着赵佳、赵勇姐弟俩走进启别村冲壳小组,去拜访他们的阿祖老和学义。这位高龄老人精神矍铄,回忆着自己童年的声音,把冲壳村的古老童谣一一唱给我们听。
那些歌在他的口中颤动着,如同山间的风声——有成年人下地劳作时唱的《插秧歌》,也有孩子们放学途中哼唱的《放学歌》。《放学歌》更是有汉语、藏语、纳西语三个版本,歌词在代代口传中悄然变形。曾在校担任合唱团团长的志愿者助教杨梦寒认真记下了每一句歌词,成为后续教学的重要依据。

上午“寻谣”成功,下午小河便带着孩子们齐聚到云雨田·声土剧场。那天阳光很好,剧场外的风吹动着夯土墙的尘土,也轻轻掀动孩子们的衣角。小河没有着急教学,只是笑着说:“不要急着学,先听听风里的节奏。”于是,孩子们屏息倾听:风掠过山谷的声音、鸟鸣、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那些看似平凡的响动,被第一次听成了“音乐”。他们开始明白,音乐不是从书本里来的,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插秧歌》正是这样一首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歌。“千千万万的秧苗插下去,要收回来千千万万的粮食。”歌词寄托了劳动者的期许,也唱出了村民与土地之间的默契。根据阿祖老的回忆,唱这首歌时,全村人会围成一个圈,圈中有圈,最中央是一朵花。人们边唱边插秧,歌声在稻田间起伏,如同水波一样蔓延。
工作坊的第一天,孩子们第一次学会了“听”的意义。他们听见风,也听见了时间在声音里的流动——一种古老而温柔的教育方式,在山谷间重新被唤醒。
03
从“放学歌”到“妈妈的五指歌”
第二天的清晨,山谷依旧笼着薄雾。孩子们重新聚到云雨田·声土剧场,开始学习一首来自彝族的童谣——《妈妈的五指歌》。这首歌美得像诗一样:“指尖是风可以通过的地方,手掌心像打荞麦的坝子,后脑勺是喜鹊生活的地方……”石头老师用手指着身体的不同部位,引导孩子们唱对应的句子。对他们来说,这首歌的节奏明快、旋律简单,也藏着一种亲切的秩序感,是对“身体如何构成”的最早理解。

▲ 石头和孩子们在室外做“笛子”,图片来源: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孩子们很快学会了歌,石头便带他们用粗的吸管剪出小孔,做成简单的“笛子”,吹出自己的旋律。孩子们围坐在剧场外的草坪上,空气中有风、有笑声、有几支笛音跑调地飘散开去。

▲ 石头演奏口弦琴,孩子们看得入迷,图片来源: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除了吸管笛子,口弦琴更是石头的拿手技艺。这几日教学中,石头多次吹奏了他随身携带的口弦琴。那是一种小小的乐器,用竹片或金属制成,贴在嘴边轻轻弹拨,音色细若丝线,却能在空气里织出一层闪着光的声纹。他主要吹奏彝族口弦琴,声音一会儿像风掠过草叶,一会儿又像水在山石间流动。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同时感到新奇——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也没想到,一块薄薄的竹片竟能吹出那么多种情绪。
石头也将纳西族口弦琴的知识讲给了孩子们听,口弦琴像是山里的“说话器”,不同的旋律、呼吸和节奏能传递情感,也能讲述故事。
▲ “格萨尔王”史诗的省级非遗传承人和金梅给孩子们讲课,图片来源: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我们还邀请了“格萨尔王”史诗的省级非遗传承人和金梅老师来到工作坊,她带着孩子们进入了另一种“唱的传统”。在她的讲述中,格萨尔王的故事像一条绵延千年的长河,从神话、诗歌到信仰,唱腔高亢、节奏复杂,孩子们第一次听见那样古老的旋律。那天下午,他们开始给《放学歌》写下新的歌词,把日常的生活重新唱进这首古老童谣——到家了,终于到家了,打开书包,开始学习,丢下书包,开始游戏。歌声在不同语言间穿梭,童年的世界因此变得更大。

▲ 篝火表演,图片来源:迪庆轻风青年公益联合会晚上,村民们在场院里点起篝火。不同民族的舞步与歌声在夜色中交织,也为我们的结项演出带来了新的灵感。
▲ 和琳找到的“代表自己的树”,图片来源:和琳
▲ 斯娜春楚找到的“代表自己的树”,图片来源:斯娜春楚在孩子们学会了三首歌后,小河也把自己的童谣代表作品《森林里的一棵树》教给了孩子们,我们还给孩子们留下了一项特别的作业——让每个孩子在结项演出前找到一棵“代表自己的树”。12岁的和琳找到一棵开满红色花朵的树,她说:“它开得茂盛鲜艳,有自己独特的特点。它的枝叶往外冒,显得开朗一点。”8岁的斯娜春楚找的是自家院子里的一棵老树,“这棵树在我家院子里,它的根和我一样高”。
最后一天终于来到结项演出的日子,按原计划,这一天本应在火光边结束,可天突然下起了雨,篝火只能“收进屋里”。孩子们却不太在意天气的遗憾,他们依然满怀期待地走进声土剧场,每个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民族服饰,有人系上头巾,有人穿上花裙,鞋带反复检查,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最小的只有五岁半,最大的不过十三岁,他们站在那儿,像小小的山间星光,认真又骄傲。
余欣缘主动站出来当主持人,非常勇敢;徐孝落落大方地清唱,嗓子里带着一点山野的亮度;和嘉耀、华天、古建臣则“自带节目”,在彩排间隙就兴致勃勃唱起《阿珍爱上阿强》《爱人错过》,一副“未来校园乐队主唱”的模样,让我们忍不住感叹——原来当代小学生的精神世界,是传统童谣和网络金曲并存的。
雨声在土墙拍打,石头吹奏口弦琴,孩子们合唱起这次工作坊里学的几首歌《妈妈的五指歌》《森林里的一棵树》《放学歌》,歌声时而轻,时而亮,在生土墙间一圈圈荡开。除了合唱,孩子们也争取到了个人表演的机会,像是在说——“这几天,我真的长大了一点点”。
在所有孩子中,彭鸿程最让人意外。平时他总安安静静,仿佛随时准备退到角落里去。可那天,他鼓足勇气,一口气唱完了整首《小星星萤火虫》,这是一首唱给妈妈的歌。歌声轻得像雨丝,甚至有几次几乎要“飘走”,但很多家长悄悄湿了眼眶。
最后的环节《你要跳舞吗》,原本是剧场外的大篝火晚会,因为天公不作美,只好改在剧场里进行。可音乐一响,家长们自然地牵起孩子的手站成圆圈,脚步轻轻错开,手臂一下一下摆动,笑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没有篝火,却比篝火还亮。那一刻,剧场不是教室,也不是舞台,而是一个闪着热意的“家”。这不仅是孩子们的演出,也是整个社区第一次,因为一场歌声而环在了一起。
04
从一首歌,回到一个社区
过去的美育活动,更多发生在合作社、学校内,而这一次,声音从一个剧场扩散到村子里的路、田埂、厨房与屋檐下。孩子们纷纷主动赶来参加这场美育活动,7岁的鲍煜杰每天自己骑自行车从山上的村子里来到半山腰的剧场。孩子在唱,家长在听,志愿者在陪伴,村里的长者也加入进来,像一条条溪水汇成了一条河——东边绿洲真正成为一个社区“绿洲”,而不只是项目名。
我们发展了新的在地合作伙伴——云雨田半山民宿的主理人赵可,带我们找到声土剧场,也推荐了石头作为老师之一;迪庆轻风青年公益联合会的青年志愿者们每天接送孩子,让那些从山坡远处来的小朋友,也能风雨无阻地加入课堂;塔城镇民族团结进步服务中心的站长和金华知晓孩子们想了解史诗与传统后,就去邀请了最合适的非遗传承人和金梅老师来给孩子们讲课。

▲ 篝火与裙摆,图片来源:迪庆轻风青年公益联合会这份“在地网络”不是项目设计的一部分,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当我们真的走进村落,村民的体系就在悄悄接住我们:村长帮助招生;赵勇、赵佳的妈妈负责每天的餐食;邻居们传话、带孩子、在门口守望;阿祖老和学义用歌把孩子们的根唱出来。
这不是一群孩子在上课,而是整个村庄一起,让歌重新长回来。
孩子们来自不同的民族——纳西、傈僳、藏族、汉族。我们看着他们坐成一圈,有人唱吟调,有人跳脚舞,有人模仿鸟叫,有人编新歌词。他们学彼此的节奏与语言,就像学打招呼一样自然。那种开放、天生的音乐性与自信,是土地给的,是民族文化给的。
“寻谣计划”一直在寻找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旋律,但在塔城,它找到的也许不是“老歌”,而是一种让歌声继续存在的方式。当我们离开,孩子们依然会唱,那些声音继续在田间、厨房、放学路上响起;当他们长大,也许还会像这几天的志愿者那样,带着下一批孩子来唱。
而对BCAF·东边绿洲来说,这样的“寻谣”不仅是一场艺术教育实验,更是一次关于“共创”的实践:艺术不再是被带来的,而是被重新发现、重新激活的;孩子们不只是受教者,也是创造者,他们用自己的声音和故事,为这片土地留下了新的“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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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含秋
- 撰稿/编辑:包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