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伟KK×徐一瑄对谈:7场人生风暴后,生命成为我的作品 | BCAF新声·情绪有形




从至暗深渊里长出彩虹,一个艺术家的重生之路
▲《混沌初生·水滴》,贾伟KK,2025,布面丙烯·综合材料,60cm×80cm
我觉得围绕“如花”展开的系列创作非常有意思,让我想到艺术治疗中的一个重要过程:在创作过程中,人们往往会把自己的生命经验、情感记忆和个人故事带入作品之中。所以我很好奇,贾伟老师在创作“如花”的过程中,自己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变化?这些变化有没有带来对自己、对生命,或对这个世界新的理解?

其实,“如花”的诞生来自于我的一段至暗的人生阶段。
2018年,我连续经历了七件事:父亲突发脑梗;感情上的变化;公司遭遇北京一次特大火灾;因为火灾影响,公司原本计划上市的进程被打乱,面临回购压力;之后又经历了合伙人贪污问题以及自己身体和情绪上的变化……这七件事情在一年之内接连发生。
在2018年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比较顺利的人,用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心想事成”。但那一年发生的一切,让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人生的痛苦,以及世间的无常。
▲《如花入梦 ·梦境》,贾伟KK,2025,布面丙烯·综合材料,200cm×250cm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进入了一段自我探索的过程。“如花”这个形象,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
那时我参与的一个灵修课程叫“寻找内心的小孩”,它让我开始寻找内心深处那个更加勇敢、慈悲、充满生命力的自己。那个自己没有被外界塑造,没有穿上坚硬的铠甲,依然保持柔软、细腻,甚至带着脆弱,但同时拥有很强大的生命力量。
在这个过程中,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内心的那个“小孩”。让我意外的是,她竟然是一个小女孩。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害怕,因为她只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也没有耳朵,而且眼睛上有一道巨大的“X”形伤疤。当时我还想,为什么这么大的伤疤没有贴一个创可贴?
但后来,当我慢慢和这个内在的小孩对话,我才理解,那道伤疤其实来自于我2018年的那些伤痛。而她没有嘴、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也有另一层含义——既不需要听闲言碎语、他人评价,也不需要呼吸,更不需要吃东西,其实她是一个永生的我。
2019年春节期间,我把这个形象画了整整两大本速写。在创作过程中,我发现她身边总会出现一个小动物,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她的宠物,它会出现在不同的场景里,也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直到一年后,我才慢慢理解:那个小动物其实也是另一个“我”。一个是现实世界里的我,父母给予生命的那个“我”;一个是内心深处的如花小女孩;还有一个,是不断变化、不断分身的自己。
后来,我把这三个状态称为“如花三生”:
一个是本生,也就是现实中的我;
一个是永生,也就是内心那个如花宝宝;
一个是分生,也就是在不同环境中呈现不同形态的生命状态。
▲《如花鳄鱼·冬》,贾伟KK,2023,布面丙烯·综合材料,200cm×250cm所以那些小动物并没有固定的样子。在海洋里,它可能是一只海龟、一条大鲸鱼;在丛林里,它可能是一只长臂猴;在河流中,它可能是一条鳄鱼,甚至也可能变成蝎子。它不是我们通常理解中的好与坏,也没有美与丑的判断,它更像是一种不断变化的生命状态。
后来,我又进一步理解了这三个状态:现实中的“小我”,面对的是生命的无常;内心真正的自己,是自由;而那个不断变化、融入万物的状态,则是一种自在。所以,“如花三生”最初代表的是从无常,到自由,再到自在的生命过程。
但经过这八年,我现在有了新的理解。我越来越觉得,小我、真我和无我并不是彼此分离的,而是需要融合在一起。我们需要接纳那个现实中的自己,接纳自己的痛苦,同时也回到内在真实的自己,最终走向一种更加自在的生命状态。这也逐渐构成了“如花”的世界观。
“如花”之后还有一个词叫“在野”。“在”既是时间,也是空间,意味着穿越时空,在不同的生命场域里存在;“如”,是不生不灭,是如来之“如”;“花”,是一花一世界。所以,“如花在野”意味着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构建不同的生命状态。这里面有海洋、草原、雨林,也有不同的生命形态。我希望在这些不断变化的时空里,呈现一个生命可以自由生长的世界。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我第一次看到“如花”的时候,想到的也是关于“真我”和“无我”的状态。
当然,每个人观看作品时可能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但对我来说,“如花”系列的创作留下了很多开放的空间,让观看者可以进入其中,去体验自己生命里的不同角色、不同状态。它似乎在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很多面向,也可以在面对生命中各种普遍经验时,保持一种更中性的态度。
比如其中有一幅作品,是如花站在鳄鱼身上的画面。对于贾伟老师来说,鳄鱼可能有它特定的生命意义;但当我看到这件作品时,我会开始思考:这只鳄鱼对于我而言又代表什么?贾伟老师笔下的那个小女孩,当时处于怎样的状态?而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我所处的时间和空间,又如何与这件作品产生连接?
所以我觉得“如花”很有趣的地方在于,它能够引发观看者与作品之间的互动,也让每个人开始思考自己的生命经验。所以我也好奇,贾伟老师在创作这些作品的时候,会期待观众产生怎样的理解吗?

画鳄鱼是在2023年,也就是经历那些事情五年之后。那时候,我在北京金山岭附近一个画室里住了大概一个半月。一个人在山上生活,一边爬山、爬长城,一边画画、打坐,和自己不断对话。其实到了那个阶段,我已经逐渐走出了2018年那种痛苦的状态,开始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深渊里的彩虹》,贾伟KK,2023,布面丙烯·综合材料,436cm×205cm当时我看到蜿蜒的金山岭长城和那些残破的城墙,突然觉得它们很像一只张开嘴的鳄鱼。鳄鱼张开的嘴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感,我开始在鳄鱼、长城这些形象中,寻找一种关于力量的感受。所以,如花站在鳄鱼嘴上的时候,那个如花是我,那个鳄鱼也是我。
但今天再回头看,我对这件作品有了新的理解。我甚至觉得,那个鳄鱼也像我的父亲。小时候,父亲会把我举起来,那种被托举、被保护的力量,也成为了这件作品里的另一层含义。
我觉得,生命中有很多东西,需要我们重新去感知,比如爱、力量、慈悲。很多东西在我们从童年走向成年之后,可能慢慢被遗忘了。而“如花”想带给大家的,正是一种对生命的好奇,以及对自己的慈悲。我很强调那种活泼的生命感。我更希望,当一个人站在“如花”面前时,他能够在作品里看见自己。当观看者进入作品,这幅画才真正完成。
所以我说,“如花三生”里有你,有如花,有如花宝宝。后来我也会说:人人如花,万物如花。每个人都会经历人生的至暗时刻,也都会与这个世界发生连接。

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投射”关系。
您提到,希望观看者在面对“如花”时,也能够产生对生命的感悟。我很认同这一点,因为人在成长过程中,会不断接收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和规则,慢慢失去对世界最初的好奇,也少了一些童心和游戏感。所以很多时候,当我们面对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会觉得自己已经跌入低谷,不知道该如何走出来。
但当我观看“如花”的时候,我觉得作品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生命的可能:观看者可以在与作品互动的过程中,重新寻找自己面对困境时的意义感。比如我第一次看到那幅鳄鱼的作品时,我并没有把鳄鱼理解为家长或保护者。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只鳄鱼似乎像是要吞噬站在它上面的小女孩,但有趣的是,那个小女孩的状态却非常平静。
这让我想到,也许很多时候,我们的痛苦并不完全来自经历本身,而来自我们如何定义这段经历。当我们重新看待那只鳄鱼,它可能并没有那么恐怖,它甚至可能并不具有攻击性。它也许只是生命中的一个巨大阻碍,或者一个看似无法跨越的挑战,但正是它,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阶段的自己。
所以当时我很好奇,对于贾伟老师来说,这只鳄鱼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来听到您说,它也连接到父亲给予您的力量和托举,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转变。

对,这件作品的名字其实也很有意思,叫《深渊里的彩虹》。它好像是在说,掉进鳄鱼嘴里,就像掉进了人生的深渊,但即使身处深渊,也依然可能看到彩虹,而那个如花,就是彩虹。
有时候,面对人生中的至暗时刻,如果能够用一种新的视角,或者一种更有生命力的方式重新面对它,那么原本的深渊,也可能成为孕育新的力量、产生新的彩虹的地方。

您刚才说到“换一个视角重新理解至暗时刻”,让我想到之前在监狱实习的一些经历。
在那里,我接触到的一些来访者,最初创作出来的作品往往都充满了痛苦。他们会描绘自己经历过的创伤,比如被父母抛弃、遭受身体伤害,或者成长过程中留下的各种伤痕。
但在整个治疗过程中,我会看到作品逐渐发生变化。最开始,作品可能只是呈现痛苦本身;但随着治疗的深入,他们会重新理解这段经历,让曾经的痛苦慢慢转化为成长的力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和您刚才提到的《深渊里的彩虹》其实很相似。所以我很好奇,在您创作“如花”的过程中,是否也经历过这样一个从痛苦到转化的变化过程?

▲ “如花三生”元宇宙艺术展 展览现场,UCCA Lab,2022我是从2018年开始创作“如花”这个系列的,这个系列第一次完整展出,是2022年在尤伦斯艺术中心的展览。为了这个展览,我一共创作了40幅作品,整个过程大概经历了三、四年。
在展览之前,我把这些作品按照创作时间顺序全部挂在墙上,我突然非常清晰地看到了一条自己的生命轨迹。我看到自己从最初那个充满痛苦、悲伤的状态,慢慢走向一种仍然带着无奈但开始寻找光亮的状态;再到后来,开始有新的生命流动,最后变成一个不断追逐光、靠近光的自己。
而最让我惊讶的是,这并不是我刻意设计出来的。
最早的作品里,痛苦非常强烈。第一幅作品里的如花宝宝,几乎是一个濒临消失的状态;第二幅作品里,她挂在树上,像一个受伤的生命;后面的作品也依然充满了伤痛。
但随着创作不断推进,我能感受到痛苦一点一点被消解,而其中最重要的力量,我觉得是好奇心。
我发现,当你开始对一件事情产生好奇,它就不再只是一个需要逃避的问题。好奇心会带你靠近它,让你开始探索:我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所以我觉得,有时候痛苦需要被允许流淌出来,像身体里的黑水一样,慢慢流出。
表达痛苦,本身也是一种对生命的慈悲。我理解的慈悲,首先是接纳自己的痛苦。在接纳之后,我们才有可能慢慢放下它,让这些痛苦穿过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永远停留在那里。人不可能没有痛苦,但绘画的过程,是一个重新表达情绪、重新与自己对话的过程。
这八年里,我真正感受到艺术疗愈带给我的改变。我是一点一点被疗愈出来的,而且这种疗愈非常深入。

我觉得很少能够听到一位创作者,能在自己的创作历程中,逐渐完成对自己的疗愈。因为很多艺术家在创作时,往往仍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经验之中。当然,这些作品也可能因此具有很强的震撼力和感染力,但真正能够从痛苦中走出来的人,似乎并不是那么多。
那么除了您刚刚提到的好奇心之外,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什么力量帮助您重新找回了自己在生命中的控制感?

我觉得好奇心是第一个非常重要的力量,它像是一个源头。而在好奇心之后,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慈悲心。
在这八年中,我其实经历了三种疗愈:第一种是“自然疗愈”,因为“如花在野”,这些年我一直走向自然,通过徒步、进入自然环境,让自己感受到自然中的力量;第二种是“心灵疗愈”,我一直通过内在探索的方式,重新回到自己的内心,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第三种才是“艺术疗愈”。
对我来说,这三个过程是连接在一起的,我并不是只依靠艺术去疗愈自己。如果只是单纯地进行艺术创作,有时候反而可能不断放大痛苦。你每天都在关注痛苦、表达痛苦,最后可能依然停留在痛苦之中。就像有些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非常伟大,也感染了很多人,但他们自己却没有真正离开痛苦。
我觉得,艺术疗愈不能只是停留在艺术本身,它还需要回到内心,也需要连接自然中的力量。当自然的能量和内在自我的能量汇聚在一起,再通过艺术的语言表达出来,才会产生真正的转化。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词就是“慈悲”。
首先,是对自己的慈悲。我曾经不断批判自己,觉得自己无知、傲慢、不自律。但后来,当我开始进行内在探索,慢慢看见那个“小我”。我发现,其实那个不完美的自己也很可爱,也很有趣。他有他的局限,也有他的不足,但他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开始接纳那个不完美的自己,也接纳2018年发生的那些事情,而这种接纳本身,就是一种慈悲。
当我开始接纳自己之后,我也开始接纳更大的生命经验。比如后来面对全球疫情这样的自然事件,我也慢慢理解,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并不完全由个人控制。
慈悲,其实像是一片爱的海洋,当这种力量回到内心,它会逐渐形成一种流动的生命力量。所以我觉得,好奇心加上慈悲心,最终带给我一种力量,我称之为“重生力”。
我觉得自己是在2018年之后重新出生的,经过大概七年的过程,到2025年,真正完成了一次重生。
前段时间,我还参加过一次特别的生命体验活动,像是为过去的自己举行了一场告别仪式:我写下自己的悼词,然后亲自念给大家听。那个过程让我感觉,我真正告别了过去的自己,同时也迎来了一个新的自己。
所以现在,我会说,我还是一个“宝宝”。经历七年的重生,我觉得自己刚刚一岁。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好奇心和慈悲心,它们最终带来了生命重新开始的力量。
▲《混沌初生·胚胎》,贾伟KK,2025,布面丙烯·综合材料,150cm×150cm
我觉得您刚才提到的“好奇心”和“慈悲心”很有意思,尤其是关于“接受”这部分。
在临床工作中,我们经常会看到,很多人的痛苦其实来自于他们无法接受正在发生的事情。当然,有些痛苦确实很难让人在当下马上接纳,因为它本身就是非常强烈的经验。当我们告诉一个人“要拥抱痛苦”时,对于还没有准备好的人来说,可能反而会产生更大的压力。很多时候,正是因为一个人还没有达到能够接受的阶段,所以面对痛苦时,会本能地想要逃离、摆脱它。而这种与痛苦之间的拉扯,也会让人更加难以理解和面对自己的感受。
所以我觉得,您刚才提到的好奇心非常重要。当我们面对每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面对创伤经验时,如果能够带着好奇心去观察它,也许就能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理解:这段经历究竟带给了自己什么,又让自己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我觉得这种重生,或者说生命觉醒,可能有几个比较明显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从向外寻找答案,到向内探索自己。2018年以前,我更希望从外部世界获得认可和答案。但之后,无论是徒步、内在探索,还是绘画,都让我开始真正回到自己的内心去了解自己。
第二个变化,是从执着于结果,到开始顺应生命的规律。以前我比较强调结果导向,希望事情按照自己的期待发展。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本身有它的规律: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当开始顺应这些规律时,会发现自然有它的节奏,生命也有它的节奏。
第三个变化,是从对错和好坏的判断,走向一种更平等的慈悲。以前的我是一个比较容易分辨对错、爱憎分明的人。但后来我慢慢理解,需要对自己、对他人,以及对这个世界保持一种“等距离的慈悲”——不要用过度挑剔的眼光看待自己,也不要用同样的方式看待身边的人。
第四个变化,是从自我攻击,到接纳自己。过去,我经常批判自己,不断攻击自己。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消除这些“不完美”,而是接纳它们的存在。接纳并不是接受痛苦本身,而是不再持续地攻击自己,当我们能够接纳自己的问题,很多事情反而会慢慢松开。
第五个变化,是从被欲望推动,到更加清醒地认识自己。以前可能有更多对物质、外在成就的追求,但后来慢慢减少这些驱动,更清楚地认识自己的需要,也更加能够与生命相处。
这些变化不一定都会直接呈现在绘画里,但会体现在我的生命状态中。我觉得,这种改变本身,比绘画作品更有价值。因为我真正进行的是自我疗愈,而绘画只是其中的一种方式。真正的作品,其实是我自己。不是我画出来的那幅画,而是重新创造出来的自己。

▲ 徐一瑄在艺术疗愈工作坊您刚刚说到“真正的作品是自己”,让我想到一个很喜欢的比喻: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中的艺术家,而我们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块画布,我们就是那个创作者。通过创造力和好奇心,我们可以重新书写自己想要经历的人生。
当然,生命中一定会有很多无法预料的变化,比如疫情的发生、意外的到来,这些事情并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但当这些事情发生之后,我们依然可以决定如何面对它,如何继续创作属于自己的生命故事。
所以我觉得,这和您刚才谈到的接纳、自我慈悲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这也让我想到佛教里一句话:“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任得性,无喜亦无忧。”它讲的是,世界一直在变化,而我们也可以随着生命的流动调整自己的状态。当我们能够接受外在变化,同时保持内在的稳定,也许就能获得一种更加自由的生命状态。

当人看见“如花”,其实是在看见自己

有没有一些观众与“如花”的故事,让您也重新理解了这件作品?

这些年展览过程中,很多观众给我的反馈大概有两类。
第一类,是他们在作品中看见了自己。尤其是很多女性观众会告诉我,她们在某一件作品里看到了自己的某种状态。很多收藏我作品的人也会说,他们在我的作品里看见了内心中的自己。
其实最开始,我画的是我内心中的那个自己。但后来我发现,它好像也变成了很多人内心中的自己。有时候,他们看到的是悲伤的自己;有时候,是充满力量的自己;有时候,是自在的自己;有时候,是那个顽皮、活泼的自己。这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 贾伟KK艺术展现场的儿童观众另外一个让我特别感动的是,很多小朋友,尤其是很小的孩子,会特别喜欢我的作品。我第一次办展览的时候,有一个小孩站在我的画前很久都不愿意离开。后来我发现,很多孩子都会对这些作品产生非常直接的喜欢,这让我特别开心,因为我一直希望找到那种最鲜活的生命状态。我常说一句话:“用生命影响生命,用生命流动生命。”而最有生命力的,往往就是孩子。
所以现在有一个不成文的标准:我的画一定要让孩子喜欢。如果孩子看到作品之后产生很强烈的喜欢,我会觉得这件作品是成立的。因为我追求的不是技巧,也不是复杂的叙事,而是一种生命的感知。

我觉得您刚才提到的“感知力”特别重要。因为人在成长过程中,会逐渐为很多事情赋予固定的定义: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不美的。慢慢地,我们也就失去了小时候那种单纯的好奇和探索世界的方式。
我以前在工作中看到孩子们画画时,经常会特别惊喜:“怎么会这么有趣?”那种创造完全来自他们自己的感受和想象。但回头看,我们小时候其实也是这样的,只是在成长过程中,我们逐渐被越来越多的规则和标准框住了。
在艺术治疗学习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很多人大概在9到11岁,会逐渐放下画笔。因为到了这个阶段,孩子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画可能会被评价——什么是“画得好”,什么是“画得不好”;什么颜色是漂亮的,什么样的表达是不正确的。于是,他们开始用更多的判断去限制自己的创作。
我在工作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案例。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她很喜欢使用灰色和黑色。通常我们会觉得孩子应该更喜欢鲜艳的颜色,但对于她来说,那就是她喜欢的表达方式。有一次,她在创作时用了很多灰色,她的父亲在旁边看到后说:“为什么要用灰色?不好看,不要这样画。”
那一刻我其实有些惊讶,因为我会想,为什么不能这样画?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给颜色、图像,甚至自己的表达方式赋予了这么多固定的意义?
但其实,作品本身并没有一个绝对的定义。艺术最美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留下了开放的空间,让我们可以和作品发生关系,也让我们在与作品的对话中重新面对自己。
在艺术创作的过程中,我们把内在经验外化,通过象征性的方式重新整理自己的经历,也因此有机会重新理解自己的生命故事。这也是艺术非常重要的价值。只是随着成长,我们不断累积知识和认知,也不断建立各种框架。有时候,这些框架反而限制了我们,让我们失去感受生命的能力,甚至让我们走向一个真正的“深渊”。

▲《如花五毒·蛇》,贾伟KK,2023,布面丙烯·综合材料,140cm×180cm
▲《如花五毒·蜈蚣》,贾伟KK,2023,布面丙烯·综合材料,140cm×180cm我也想举一个《如花》里的例子,其中有一个系列叫《如花五毒》,“五毒”在传统文化里通常代表带有毒性的东西。因为如花原本没有鼻子,所以我有意把一些我们通常认为带有危险性的生命形象放在鼻子的位置上,比如蛇、蜥蜴、蝎子、蜈蚣、蜘蛛等。
有意思的是,很多成年人看到这个系列,第一反应都是:“好吓人,为什么要把这些有毒的东西画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可是孩子看到之后,反而非常喜欢。他们会问我:“贾老师,你不是说如花宝宝也是你吗?那为什么蝎子也是你?蛇也是你?这些东西也都是你吗?”
其实,在“如花”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有毒”和“无毒”,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善与恶。这些分类,很多时候是人类社会赋予世界的一套认知框架。但在如花的世界里,它们都是可爱的生命。蝎子有蝎子的状态,蛇有蛇的特点,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这些形象背后,是由好奇心带来的不同生命状态。
当然,也因为很多成年人已经带着固定的认知去观看它,所以收藏这个系列的人反而比较少,他们会觉得“这个太吓人了”。
但对我来说,这个系列非常重要,因为它完整地解构了“如花”的世界观。“如花”的世界不是在表达外部世界中的善恶、美丑,而是回到人的内在世界,看到一个本自具足的自己,那个自己能够接纳万物,与万物共生。

“本自具足,能生万法”。

对。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正达到自在的状态,那么他的内心其实可以容纳无限的世界。万千世界,都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之中。

这让我想到一个概念,就是“万法唯心造”。
您刚才讲到蜈蚣、蝎子这些形象时,我突然想到自己小时候创作的一些经历。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也经历过一段比较低谷的时期。当时我的作品其实带有一些比较黑暗、强烈的元素。但对我自己来说,创作的过程是很开心的。我觉得那些画只是我想表达的一种方式,并没有觉得它们恐怖。
后来我把作品分享在社交媒体上,有亲戚朋友看到后,会转而问我的家人:“为什么孩子会画这么恐怖的东西?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那时候我其实有一点不理解,也有一点不舒服。因为在我的感受里,我并没有在创造一个“恐怖”的东西。所谓恐怖,其实更多是观看者赋予它的意义。
所以我觉得,传统艺术观念里对于作品的理解,以及观看者能否真正看到艺术家创作时的状态,是两个不同的层面。
▲《命运·Destiny》,徐一瑄而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也涉及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投射”。我们会把自己的经验、情绪和认知投射到作品之中。比如看到《如花五毒》,有人可能会觉得:“这些东西有毒,怎么能出现在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身上?”于是他会认为这个作品是不好的、不适合收藏的。
但其实,艺术家创作它的时候,并不是想表达这些生命形象不好,而是在呈现一种更加开放的生命状态。它没有绝对的好与坏,重要的是观看者如何理解它,又如何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认识自己。

对。即使是在现实世界里,一个看起来非常好的人,也一定有他的另一面。就像一个小孩子,也会有“奶凶”的时候。

对,尤其让我想到之前在监狱实习时的经历。
很多时候,我们通过新闻看到一些案件,会看到报道中那些被描述为“穷凶极恶”的人,也会看到公众对他们的谩骂和批判。但当你真正走进一个人的生命经历,去了解他的成长背景,甚至去看他的创作时,你会发现,世界上其实很少有绝对的好与坏。
当然,有一些极端的情况需要另当别论。但其中很多人,他可能确实做了一件社会认为错误的事情,可当你重新理解他的生命经历时,也会发现,这个人身上依然存在善良、脆弱和真实的一面。而这些部分,往往可以从他的作品中被看见。
我记得曾经听过一句话:“Hurt people hurt people.”意思是,当一个人的伤痛还没有被看见、理解或疗愈时,他有时也可能把这份伤痛带进与他人的关系中,甚至伤害到别人。
但在艺术治疗的过程中,我们会尝试去看到这个人的另一面,陪伴他重新找到那些仍然具有生命力的部分,慢慢走出来。所以我觉得,艺术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媒介。
在传统的心理咨询中,我们很多时候通过语言进行交流,但有些经验其实很难被语言直接表达。而艺术作品提供了一种象征性的表达方式,让我们能够触碰到那些更深层的情绪和生命经验。
所以我也很好奇,贾伟老师在观看其他艺术家的作品时,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通过一件作品,看见一个艺术家的生命状态?

我一直觉得,每一个艺术家的每一件作品,其实画的都是自己,只是呈现了自己不同的部分。
我平时会看很多展览,也会去艺术家的工作室交流。无论艺术家是在表现现实中的景象,还是表达内心中的世界,我觉得他们最终呈现的,都是某一个阶段、某一个层面的自己。所以我觉得,艺术家的表达,本质上都是内在世界的呈现。
甚至我有一个感受:这个世界最终都是与自己相关的。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在表达你内在的世界。所以对我来说,一个人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把自己的世界活好——从“小我”逐渐走向“真我”,再走向与更大的世界连接,达到一种和万物共生的状态。
我觉得艺术很有意思的一点在于:艺术家表达的世界,可能并不是现实世界中已经存在的东西,但它在艺术家的生命经验里真实存在。无论是绘画、音乐、文字、舞蹈,还是诗歌,艺术都是人在创造和表达自己的内在宇宙。我们看到的现实世界其实是有限的,但人的内心世界却拥有无限的可能。

我觉得现在很多人的生活有点像流水线。从出生开始,好像每一步都有既定的安排:上学、升学、工作、成家,每个阶段都有个被期待完成的任务。
尤其在今天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科技不断发展,社会也有越来越多的标准和框架,人很容易陷入一种状态,觉得“到了这个年纪,我就应该做什么”。但与此同时,很多人也逐渐失去了对于生命的意义感。
所以我很好奇,贾伟老师怎么看待这样的状态?对于那些被这些框架困住的人,您有什么想分享的?

您刚才说到的这种人生,其实就是我过去理解的“线性人生”。以前我认为人生就是一条固定的路径:小学、中学、大学、工作、创业、结婚、生子,不断追求事业上的成功,过去的我也沿着这样的路径生活。
但后来在创作“如花”的过程中,因为不断画不同的时间、空间和生命状态,我突然意识到,人生其实可以是另一种形式——我称它为“章回体人生”。

这是什么意思?

中国传统小说很多都是章回体,比如《西游记》《红楼梦》,特点是每一章都可以单独成立,但章节之间又彼此连接。不像一些西方叙事,如果前面的部分没有看,就很难理解后面的故事。在章回体小说里,你进入任何一章,都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世界。我觉得人生为什么不能也是这样?我们完全可以拥有一个“章回体人生”。
你看孙悟空,他其实就是最典型的章回体人生。他的第一章,是女娲补天留下的一块灵石;第二章,成为花果山的石猴;第三章,成为猴王;第四章,跟菩提祖师学习;第五章,他进入天庭成为弼马温;第六章,成为大闹天宫的反叛者;第七章,被压在五指山下,成为一个囚徒;第八章,跟随唐僧西天取经;第九章,他最终成为斗战胜佛。
孙悟空经历了那么多身份的转变,那我们为什么认为,一个人只能有一种身份?为什么只能拥有一种职业?为什么人生只能按照一条路径发展?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章回体人生。比如我小时候想成为诗人,也想成为侦探、画家,甚至想成为一个卖冰激凌的人。为什么这些想法不能在人生不同阶段实现?只是很多时候,我们被社会对于“成功”的定义框住了。我们觉得某些事情不够重要,或者觉得已经错过了时间。但其实,喜欢什么,就可以去尝试什么。
我现在就在学习钢琴。朋友会问我:“你现在才开始学钢琴,还学得会吗?”我说:“为什么不可以?即使90岁开始弹一首钢琴曲,也依然可以。”很多事情,不需要等待一个所谓合适的年龄。
所以我觉得,真正重要的是不被世俗的标准限制住,人生最终还是应该由自己做主。
▲《如花逐日 ·寻光》,贾伟KK,2025,布面丙烯·综合材料,210cm×320cm
这让我想到“如花”这个小女孩。我觉得她其实一直在提醒观看者:你拥有创造自己人生的权利。
但现实中,很多人还是会被各种框架困住。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考试不好,就觉得自己不够好;创业失败,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了。很多时候,人真正被击倒的,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别人对这件事的评价,以及自己内化的那些标准。

有一句话我很喜欢: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自己做自己。

我也很好奇,在创作“如花”的过程中,您在展览现场和观众交流时,会不会听到一些特别的反馈?尤其是不同年龄层的观众,他们在观看作品、和您交流的过程中,是否也会谈到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关于生命、成长和自我理解的感受?

有的。其实我觉得,我的绘画不只是绘画,我也一直在做艺术疗愈相关的实践。
▲ 近期,UArt Center采艺术中心「如花山海」限定《情绪花园》艺术疗愈工作坊现场这些年,我做艺术疗愈工作坊,也发起艺术疗愈节,在成都麓湖、阿那亚等地开展过面向公众的活动。我也进入社区、月子中心、学校,未来也希望进入更多不同的场景。因为我自己曾经通过艺术疗愈走出来,所以我也希望更多人能够通过艺术找到与自己连接的方式。
▲《如花山海·贾伟艺术个展》,北京时代美术馆,2025这几年,我做展览的时候,也不再只是简单地把作品挂在墙上,而是会创造一个沉浸式的空间。比如2025年的展览,我尝试了六种不同的表达方式:绘画、诗歌、音乐、多媒体、AI艺术,以及空间体验等。我为100幅作品分别写了一首诗,因为我从小喜欢写诗,也希望未来能够出版诗集。我希望观众进入展览之后,感受到的不只是某一幅画,而是一整个生命状态。
我觉得传统绘画有时候距离普通人太远了。它像一座山,你需要先具备一定的艺术知识,了解艺术家、了解艺术史,才能逐渐走近它。但我觉得今天的艺术应该换一种方式,让艺术的视角向下,让更多人可以直接进入其中。沉浸式的体验,就是希望观众不需要预先拥有很多艺术知识,也能够直接感受到作品带来的影响。
去年我的一个展览在线上获得了很多反馈,其中有很多观众说:“我被贾伟的展览治愈了。”我听到这句话特别开心。因为我们经常会说,一首歌治愈了我,一片海治愈了我,一句话治愈了我。当有人说一个展览治愈了他,我觉得这说明我想做的事情实现了一部分。
我现在不只是想表达一张绘画作品,而是在呈现一种生命状态。美术馆或者展览空间本身,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生命的空间,让不同生命之间产生能量交换。生命影响生命,这就是我想追求的东西——生命的流动性。

很有流动性。您之前有没有了解过艺术治疗?

我有了解。但我更强调的是“艺术疗愈”。
我觉得艺术治疗和艺术疗愈有一个区别:艺术治疗通常有一个明确的问题和目标,它建立在心理健康、心理评估等基础之上,有比较强的针对性。
而我理解的艺术疗愈,不像是在解决某一个具体的问题,而更像阳光、空气和水一样,是生命中持续需要的东西。有时候我们状态比较平静,需要通过艺术让自己获得更多能量;有时候我们情绪低落,也需要通过艺术帮助自己重新恢复。
我觉得“治愈”这个词也更贴近大众的感受。我们经常说:“我被一首歌治愈了。”但很少说:“我被一首歌治疗了。”所以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治愈系艺术家。

我其实很喜欢“治愈”这个词。
“疗愈”这个概念有时候边界变得比较模糊,自从进入这个领域之后,我也一直在思考:到底应该如何理解“疗愈”?
刚才您提到艺术治疗和艺术疗愈的区别,其实触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艺术治疗确实具有比较强的目的性,它通常建立在心理健康需求的基础上,需要结合具体的问题和专业方法进行介入。我们面对的很多来访者,可能经历着比较严重的心理困扰,需要配合不同的支持方式。
但在艺术治疗过程中,我们也并不是要求一个人一定要创造出某一种结果。更重要的是创作的过程。就像您刚才提到,把“如花”的系列作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之后,您看见了自己的变化。
在艺术治疗中,我们也经常会在阶段结束时,把来访者创作过的所有作品放在一起,让他们重新观看自己的创作历程,并思考: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很多时候,改变并不只存在于最终完成的作品里,而发生在整个创作过程之中。
艺术治疗的确有比较明确的方向,它需要针对具体的问题进行支持。但“疗愈”本身可以更加开放。它可以来自自然、音乐、创作,也可以来自一个空间、一种颜色,甚至一次与艺术相遇的体验。就像之前大家讨论的“多巴胺色”,很多颜色和视觉体验,也会给人带来愉悦和治愈感。
▲ 徐一瑄在艺术疗愈工作坊
让情绪流淌出来,从艺术家的自我疗愈到公共实践

我的故事其实也是从创作开始的。我小时候非常喜欢画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写自己的志愿,我写的是“想成为一个艺术家”。当然,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很多人会觉得成为艺术家并不是一个现实的选择,但我当时很确定自己喜欢创作,因为创作让我能够表达自己。
后来9岁的时候,我父亲因为肝癌去世。那段时间,家里经历了很多变化,也有一些重要的亲人陆续离开。伴随着这些家庭变故,我也进入了青春期,开始经历成长中的叛逆和情绪波动。那时候,我的作品里会出现一些比较黑暗、甚至在别人看来有些恐怖的画面。
但对我来说,创作的过程其实是很快乐的。因为我能够把自己的愤怒、难过和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感受放进作品里。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的作品,我更在意的是:我通过创作完成了一次和自己的连接。
▲《诡奇·The Uncanny》,徐一瑄
▲《执念·Attachment》,徐一瑄后来到了本科阶段,我依然想继续创作,所以选择学习纯艺术。但在学习过程中,我开始对一些传统艺术教育方式产生疑问。当时老师会直接告诉你哪里不对,哪里需要修改。但我会思考,为什么艺术一定要被定义成这样?
后来我开始接触心理学,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第一次了解到艺术治疗这个领域。真正让我开始理解艺术疗愈,是在纽约大学学习艺术治疗的时候。在那里,我们学习如何理解来访者的作品,也学习如何理解自己的作品。
有一次,老师让我们根据主题创作,然后把所有人的作品贴在墙上,一件一件讨论。其中有一幅作品,我画的是一条长廊——那是我父亲办公室里的空间,但我没有画任何人。老师问我:“为什么这个空间里没有人?”当时我非常惊讶,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这个提问让我开始重新回看自己的作品,也重新理解过去那些看起来比较黑暗的创作:为什么我当时会这样表达?这些画面背后到底承载了什么?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艺术不仅能够表达自己,也能够帮助别人理解自己。
后来,我希望把这种经验带到实际工作中。所以我开始进入不同的实践场景,包括监狱、学校,以及产后抑郁相关的项目。
在这些过程中,我越来越感受到,艺术能够呈现很多语言无法表达的部分。比如有些抑郁症患者刚开始创作时,可能只能画一个简单的火柴人,用很少的颜色表达自己。但随着创作过程的推进,你会看到他们的作品逐渐变得丰富,颜色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具体。与此同时,你也会发现这个人的状态发生了变化。就像您刚才提到的,人的生命状态会发生改变,有时候甚至从一个人的作品、行为和状态中都能够感受到这种变化。
我觉得艺术很特别的一点在于,它能够让那些无法被语言描述的经验变得具体。我们平时可能只会说:“我很难过”“我很痛苦”“我很生气”,但你的痛苦是什么样子的?你的愤怒是什么样子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艺术可以帮助我们把这些感受具象化,让我们重新面对它、理解它,并和它产生对话。这和单纯通过语言进行沟通是不一样的。
我也越来越觉得,艺术不应该只是被看作一种娱乐形式。在很多人的成长过程中,艺术经常被放在比较边缘的位置,好像它只是兴趣爱好,或者不如数学、科学这些学科重要。
但我发现,艺术其实承担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它帮助我们反思自己,整理内在经验,并重新理解生命。
所以对我来说,艺术本身可以存在于生活的很多地方。今天有人设计一个杯子,有人创造一个空间,这些都包含着创作者与世界交流的过程。重要的是,创作者如何通过艺术理解自己的内在经验,如何重新寻找生命中的意义。如果未来有更多人能够认识到艺术的这种价值,我觉得这也是艺术能够进入社会、影响更多人的可能。
我也很好奇,贾伟老师,展望未来十年,您希望通过艺术继续做些什么?

去年,我发了一个新的愿望:希望用20年的时间,通过艺术疗愈影响1亿人。
现在,我已经开始在不同场景里实践这件事情。比如癌症医院、月子中心、社区,以及面向公众的大型艺术疗愈活动。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义。因为它并不是简单地解决某一个具体的问题,而是让更多人在生活中获得被滋养、被支持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国内一些社区,比如阿那亚、成都麓湖。这些地方会有戏剧节、音乐节、美术馆,有丰富的艺术文化活动。但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只有这些社区拥有这样的文化空间?为什么我生活的小区没有?为什么我父母生活的小区没有?为什么普通的社区不能拥有这些东西?
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值得被重新思考的事情。艺术不应该只属于少数特定的空间,也不应该只属于少数人。如果我们真的希望艺术能够影响更多生命,就应该让它进入更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中国有70万个社区,我觉得每一个社区都可以成为一个开展艺术疗愈的空间。这就是我未来想做的事情。

听起来和我的梦想有一点重叠。其实我现在也在尝试做一些相关的事情,我正在开发一个线上艺术疗愈平台,希望创造一个可以在线进行创作和交流的空间。
但我也一直有一个想法:希望利用暑假的时间走遍中国,到不同城市、不同地方去探索。我觉得每个地方可能都有自己的生命经验和故事。

我觉得今天中国的物质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但在精神世界的丰富上,仍然有很多需求。

那您觉得,这种改变更多需要通过教育吗?

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的内心重新拥有爱。这些东西不完全来自教育,而来自每个人内在的爱是否能够流动。如果一个人只有目标,只追求更多财富,把爱压抑住了,那生命之间的连接就会减少。我觉得真正需要恢复的是一种爱的流动。

我也比较好奇,您接触了这么多不同的社区之后,觉得大家对于心理层面的成长,是有一定认知的吗?如果有的话,您觉得现在社会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我觉得可能还不需要先回到心理层面的认知,而是先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表达。我觉得艺术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表达。艺术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我们做艺术疗愈,很多时候其实是在帮助一个人重新学会表达,让他的内在经验能够通过创作被呈现出来。比如心流绘画,就是让一个人拿起画笔,把自己的感受画出来。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情绪和爱都无法表达,那么单纯了解情绪本身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很多时候,我们会告诉一个人:“你要认识自己的情绪。”但认识之后呢?你知道自己焦虑了,知道自己抑郁了,知道自己状态不好,然后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学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这种表达可以通过很多方式发生:运动、舞蹈、绘画或者其他艺术形式。我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不是让大家先分析情绪,而是让情绪自然流动,并最终转化成一件作品。
我觉得现在很多人太容易陷入对情绪的判断。动不动就给自己贴标签:“我是不是焦虑了?”“我是不是抑郁了?”甚至像做考试一样,拿到一个结果:轻度抑郁。这个过程反而可能增加恐惧。
情绪首先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它更需要被允许表达。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过度制式化的方式。我在很多亚洲国家的环境里都看到类似的情况:当一个人情绪不好时,大概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精神科医生,然后接受诊断、吃药。当然,在必要的时候,专业治疗非常重要。但我觉得,很多时候这并不是问题的全部。

对。我觉得情绪的认知和情绪的感知、表达相比,后者可能更重要。
如果情绪像空气、阳光和水一样存在,我们每天会专门去认识空气吗?我们不会,我们只是呼吸它。我们会分析阳光是好阳光还是坏阳光吗?也不会。情绪也是一样,它需要流淌。
现在很多人的问题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无法流动。一旦表达出来,就容易被认为“你的情绪有问题”,或者情绪一出来,就变成争吵。
所以我的理解是:先专注于感受自己的情绪,然后让它流淌出来。把这件事情做好,就已经很重要了。

这样其实就是一种释放。

对。情绪流淌出来,就像孩子哭一样。如果一个孩子哭了,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那只是他的自然表达。但如果一个成年人哭了两三次,很多人马上会认为:“他是不是焦虑了?”“他是不是出了问题?”其实情绪本身就是生命自然的一部分。

我觉得除了社会对于成功和失败的定义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其实也给情绪制定了很多框架。比如不能生气,不能难过,不能焦虑。好像一个人拥有这些情绪,就意味着他是不够成熟、不够成功的。但其实这些情绪本身是中性的,每个人都会生气,也都会难过。

我觉得情绪其实是人类非常特别、非常美好的部分。动物也有情绪,但人类拥有更加丰富、复杂的情绪体验。即使愤怒、悲伤这样的情绪,也有它独特的价值。关键是我们如何看待它。
如果一个人像所谓“成熟的人”一样,永远保持稳定、没有波动,那其实更像一个机器人。如果所有人都追求像机器人一样稳定,那为什么还要成为一个人?
现在很多人会把稳定情绪和成功联系在一起,但这其实也是一种线性人生的逻辑。真正有张力的生命,不应该永远只有晴天。它可以有阴天,也可以有雨天。重要的是,我们能够拥抱这些变化,允许它们发生。
▲《如花鲲鹏·缘起》,贾伟KK,2025,布面丙烯·综合材料,210cm×320cm
两位老师有一个相似的经历:你们最初都是从创作者的身份出发,在艺术实践中发现作品不仅能够表达自己,也能够疗愈自己,并进一步发现艺术可以帮助更多的人。更难得的是,在完成自我疗愈之后,两位老师都希望把这种通过艺术与自己连接的方式带给更多人,陪伴他们度过生命中的困难。
两位老师目前都在进行一些艺术疗愈相关的实践,在实际推广过程中,尤其是在社区推广艺术疗愈时,有没有遇到一些具体的挑战?

我现在最大的困惑,其实是在国内做这件事情,到底应该用公益的方式,还是商业的方式。如果用公益来做,它的速度会比较慢,而且当规模扩大之后,也会遇到一些问题。如果用商业方式去做,尤其是在社区推广,效率会更高,但又可能会影响它原本的纯粹性。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目前我还是选择公益的方式,我用自己的钱在做,但问题是,70万个社区、1亿人的目标,不可能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完成。我这辈子的钱全部投入进去,也不够。所以我现在也在思考,未来怎样找到一种更可持续的方式。
具体到艺术疗愈的方法,我其实已经设计了100个课程。我现在的方向非常明确,就是让人专注自己的内心,通过心流绘画,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最终形成一件作品。这个模式其实非常简单,也容易进入。它不需要复杂的心理引导,也不需要很高深的专业背景。
很多成年人,其实已经失去了表达情绪的能力。很多人不会唱歌,因为觉得自己唱得不好听;不会跳舞,因为觉得自己跳得不好看。但其实唱歌、舞蹈、绘画,都是非常自然的情绪流动方式。所以未来我希望结合绘画、音乐、舞蹈,甚至颂钵等不同艺术形式,让更多人的情绪能够流动出来。

您刚刚提到“让情绪流淌”,其实也刚好呼应我们专栏的主题“情绪有形”。我们希望通过艺术的方式,让原本不可见的情绪变得可见,让它成为一个可以持续对话、不断重新理解的对象,并在这个过程中获得自我疗愈的力量。我们本身也是公益机构,也非常认同这样的使命。未来也非常期待能够和更多像您这样的艺术家合作。
那徐老师这边,您之前提到自己正在做一个线上艺术疗愈APP,我们也很好奇,它具体是怎样运作的?比如,一个人在平台上表达自己的情绪,是通过文字、语音,还是其他方式?

其实这个APP的想法很早就开始了。本科的时候,我同时学习心理学和商科,当时也一直在思考艺术疗愈如何真正进入现实生活。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艺术能够帮助人,但这个想法一直停留在那里,没有真正开始。
直到去年,我和几个朋友一起设计了这个艺术疗愈APP。目前它更多是一个帮助人表达情绪的空间。比如,一个人进入APP后,可以记录自己今天的状态:“我今天很生气”、“我今天很难过”。然后我们会根据他的情绪,设计一些艺术创作主题,引导他通过创作表达出来。完成作品之后,平台还会提供一些反思问题,让他重新观看自己的作品,回顾创作过程,理解自己的情绪和经验。
未来我希望这个平台可以连接更多艺术疗愈师、戏剧疗愈师等专业人士,让更多人能够通过艺术表达自己,并进一步建立一个以艺术交流为核心的社群。
但其实,我现在面临的困惑,和贾伟老师刚刚提到的问题很相似——就是公益和商业之间如何取得平衡。如果完全公益化,它可能能够快速让更多人参与进来,但缺少可持续性;如果加入商业模式,又会担心它是否还能保持最初的理念。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何让一件事情长期发展,而不是只依靠个人的理想驱动,这是我目前正在思考的。
另外一个挑战,是未来回到国内实践。我高中之后去了国外学习,虽然过去也生活在国内,对这里有一定了解,但这么多年过去,我不知道真正进入这个领域时会面对怎样的环境,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始。但我确实希望未来能够回到国内,把自己学习和实践的东西带回来。

如果未来有机会一起合作,两位老师会希望共同完成一件什么样的作品或项目?有没有一个此刻最直接的想象?

我最先想到的是,以《如花》这个系列作为基础,或许可以创造一个很有意思的空间。
今天听下来,我觉得《如花》并不只是一个绘画系列,它背后其实包含了一个关于生命历程的思考:人在经历困难、低谷和变化之后,如何重新认识自己,重新找到生命的力量。
如果把这些作品放入一个沉浸式空间,让观看者不仅是观看作品,而是在空间中停留、感受,通过《如花》获得一些启发,再进一步进行自己的创作和表达,我觉得会非常有趣。它可能不只是一个展览,而是一个让人与自己重新连接的过程。

我现在做的更多是通过艺术建立一种感知体系,让人的情绪能够流动出来。但我也知道,真正意义上的艺术疗愈,它一定会涉及心理学,以及一些更系统的治疗逻辑。
所以未来我也希望能够和你探讨,在一些特殊场景中,艺术如何与心理学结合,比如艺术和医学的结合,或者针对特殊人群的疗愈实践。
我一直希望艺术能够更加普世化。如果艺术疗愈能够进入更多人的生活,它其实是在帮助人们“治未病”,提前关注精神层面的健康。我觉得这件事情的价值,并不比药物治疗低。所以未来我们可以继续探讨,看艺术和心理学能够产生怎样更多的连接。

非常期待两位老师未来的合作,也期待艺术能够成为连接更多人与自身生命经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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